作者:汉斯-赫尔曼·霍普日期:2021年8月11日
假设你掌控着一个国家——国家被定义为这样一种机构:它在所有冲突案件(包括涉及国家及其代理人自身的冲突)中拥有领土范围内的最终裁决垄断权,进而拥有征税权,即单方面决定臣民为获得最终裁决服务必须向你支付的代价。
在这些约束(或者更确切地说,缺乏约束)下采取行动,就构成了政治与政治行为。从一开始就应当明确,政治就其本质而言,始终意味着危害——当然,这并非从你自身的角度来看,而是从那些受你作为最终裁决者统治的人的角度来看。可以预见的是,你会利用自身地位,以他人的利益为代价为自己谋取财富。
更具体地说,我们尤其可以预判你在货币与银行事务上的态度和政策。
假设你统治的领土已超越原始物物交换经济阶段,且已使用一种通用交换媒介,即货币。首先,不难理解你为何会对货币及货币事务格外感兴趣。作为国家统治者,理论上你可以没收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为自己获取不劳而获的收入。但相比没收各类生产资料或消费品,你自然更倾向于没收货币。因为货币作为所有商品中最易流通、最被广泛接受的物品,能让你拥有最大的自由,随心所欲地将收入花费在种类繁多的商品上。因此,你对社会征收的税收首先会是货币税——无论是财产税还是所得税,你都会力求最大化自己的货币税收收入。
然而,在这一过程中,你很快会遇到一些相当棘手的难题。最终,当你试图进一步提高税收收入时,会遭遇阻力:税率的提高非但不会带来更多税收,反而会导致税收收入下降。你的收入(可支配资金)减少,因为生产者在日益沉重的税负压力下,只会减少生产。
在这种情况下,你只有另一种选择来进一步增加或至少维持当前的支出水平:借款。而这就必须求助于银行——这也解释了你为何同样对银行及银行业抱有特殊兴趣。如果你向银行借款,这些银行自然会积极关注你未来的境况,希望你能继续“经营”下去,也就是希望国家能持续其剥削行为。而且,由于银行往往是社会中的主要参与者,这样的支持对你无疑是有利的。但另一方面,不利之处在于,向银行借款不仅需要偿还本金,还需支付利息。
那么,作为统治者,你面临的问题就变成了:如何摆脱这两大约束——即以税收收入下降为表现的抗税行为,以及必须向银行借款并支付利息的需求?
要找到这个问题的最终解决方案并不难。
只要你首先确立自己在货币生产领域的领土垄断权,就能实现对纳税人和税收、对银行的独立。在你的领土上,只有你有权生产货币。但这还不够。因为只要货币是一种需要耗费大量成本生产的普通商品,对你而言除了成本别无益处。更重要的是,你必须利用自己的垄断地位,将货币的生产成本和质量尽可能降至零。你必须用几乎无需成本就能生产的无价值纸币来替代黄金、白银等昂贵的优质货币(通常情况下,没有人会接受无价值的纸币作为支付手段,纸币之所以能被接受,只是因为它们是某种其他东西的所有权凭证,即财产所有权凭证。换句话说,你必须用毫无所有权指向的纸币,取代原本代表货币所有权的纸币)。
在竞争环境下——即如果人人都能自由生产货币——一种几乎零成本生产的货币,其产量会一直增加到边际收益等于边际成本的水平。而由于边际成本为零,其边际收益(即这种货币的购买力)也会变为零。因此,必须垄断纸币的生产,以限制其供应量,从而避免恶性通货膨胀,避免货币从市场上彻底消失(人们转而追逐“实际价值”)——而且货币商品的生产成本越低,就越需要这样做。
从某种意义上说,你就此实现了所有炼金术士及其资助者梦寐以求的目标:用几乎毫无价值的东西,创造出了有价值的东西(具有购买力的货币)。这是何等的成就!你几乎无需付出任何成本,就能转而购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比如房子或奔驰车;你不仅能为自己创造这些奇迹,还能为你的亲朋好友带来好处——你会突然发现,自己的朋友和熟人比以前多了很多(其中包括许多经济学家,他们会解释为何你的垄断实际上对所有人都有益)。
这会带来什么影响?首先,额外的纸币丝毫不会影响所有其他非货币商品的数量或质量。社会上的其他商品数量与以往完全相同。这立即驳斥了主流经济学家(即使不是全部,也至少是大多数)所持的观点:“更多”的货币能以某种方式增加“社会财富”。那些主张所谓的宽松货币政策是摆脱经济困境的有效且“对社会负责”的方式的人,显然相信这种魔法——认为石头(或者说纸币)能变成面包。
相反,你印刷的额外货币会产生两方面的影响。一方面,物价会比原本的水平更高,单位货币的购买力会下降。简而言之,结果就是通货膨胀。但更重要的是,尽管货币总量的增加并不会增加(或减少)当前社会财富的总量(社会上所有商品的总数量),但它会重新分配现有的财富,使其向你和你的亲朋好友倾斜——也就是那些最先获得你所印货币的人。你和你的朋友相对富裕起来(拥有了社会总财富中更大的份额),而代价是其他人的贫穷(他们因此拥有的财富份额减少)。
对你和你的朋友而言,这种制度安排的问题不在于它不起作用——它运作得非常完美,始终对你(和你的朋友)有利,始终以他人的利益为代价。你所要做的,就是避免恶性通货膨胀。因为一旦发生恶性通货膨胀,人们就会拒绝使用货币,转而追逐实际价值,从而剥夺你的“魔法棒”。如果说这种纸币垄断有什么问题的话,那仅仅是因为其他人会立即注意到这一事实,并将其视为一场巨大的、违法的敲诈勒索——而这正是它的本质。
但这个问题也可以解决:除了垄断货币生产,你还可以亲自涉足银行业,通过建立中央银行来开展银行业务。
因为你可以凭空创造纸币,所以你也可以凭空创造信贷。事实上,由于你可以无中生有地创造信贷(无需自己进行任何储蓄),你可以以比任何人都低的利率提供贷款,甚至可以低至零利率(甚至负利率)。凭借这种能力,你不仅摆脱了以往对银行和银行业的依赖,还能让银行依赖你,并在银行与国家之间建立起永久的联盟与共谋关系。你甚至不必亲自参与信贷的投资业务。这项任务及其所涉及的风险,你可以安全地交给商业银行。你(你的中央银行)所需要做的仅仅是:凭空创造信贷,然后以低于市场的利率将这些资金贷给商业银行。如今,不再是你向银行支付利息,而是银行向你支付利息。而商业银行则会将你新创造的低成本信贷,以略高但仍低于市场的利率贷给它们的商业伙伴(通过利差获利)。此外,为了让银行更热衷于与你合作,你可以允许银行在你创造的信贷基础上,再额外创造一定数量的自身信贷(即支票存款货币)——这就是部分准备金银行制度。
这种货币政策会带来什么后果?在很大程度上,它与宽松货币政策的后果相同:首先,宽松信贷政策同样具有通货膨胀性。更多的货币进入流通领域,物价会比原本的水平更高,货币购买力会更低。其次,信贷扩张也不会影响当前所有商品的数量或质量,既不会增加也不会减少它们的总量。更多的货币仅仅是更多的纸币,它丝毫不能、也不可能增加社会财富。第三,宽松信贷还会导致社会财富的系统性再分配,使其向你、中央银行以及卡特尔中的商业银行倾斜。你从凭空创造的、几乎零成本的货币中获得利息回报(而不是从通过节省现有收入而积累的货币中获得回报),银行也是如此——它们从你提供的无成本货币贷款中赚取额外利息。你和你的银行家朋友因此都获得了“不劳而获的收入”,你们的财富增加是以所有“真正的”货币储蓄者的利益为代价的(他们获得的利息回报比没有你和银行的廉价信贷注入信贷市场时要低)。
但另一方面,“印刷并支出”的货币政策与“印刷并放贷”的信贷政策之间,也存在着根本性的区别。
首先,宽松信贷政策会极大地改变生产结构——即生产什么、由谁生产。
作为中央银行的负责人,你可以凭空创造信贷。你无需先从自己的货币收入中储蓄(即削减自己的开支,从而放弃购买某些非货币商品)——而任何普通人如果要向他人提供信贷,都必须这样做。你只需开动印钞机,就能以低于市场上其他储蓄者要求的利率,向借款人提供贷款。提供信贷对你而言无需付出任何牺牲(这就是这种制度如此“美妙”的原因)。如果一切顺利,你将从你的纸质投资中获得正利息回报;如果情况不妙——作为货币的垄断生产者,你总能比任何人都更容易弥补损失:用更多印刷的纸币来覆盖损失。
由于没有成本,也没有真正的个人损失风险,你基本上可以不加区分地向任何人、为任何目的提供信贷,而无需考虑借款人的信用状况或其商业计划的可行性。由于你的“宽松”信贷,某些原本不会被认为信用足够好的人(尤其是投资银行家),以及某些原本不会被认为有利可图、反而被视为浪费或风险过高的项目(尤其是银行及其主要客户的项目),都能获得信贷和资金支持。
对于你银行卡特尔中的商业银行来说,情况本质上也是如此。由于它们与你有着特殊关系,作为你无成本低息纸币信贷的首批接收者,银行也能以低于市场的利率向潜在贷款人提供贷款——如果一切顺利,它们就能盈利;如果情况不妙,它们可以依赖你这个货币的垄断生产者来拯救它们,就像你拯救自己摆脱任何财务困境一样:用更多的纸币。因此,银行在选择客户和商业计划时也会变得不那么挑剔,更倾向于为“错误”的人和“错误”的项目提供资金。
“印刷并支出”与“印刷并放贷”政策之间还有第二个显著区别——这一区别解释了为何宽松信贷引发的、有利于你和银行家朋友的收入与财富再分配,会呈现出一种暂时性的繁荣-萧条周期:即最初表现为普遍繁荣(人们预期未来收入和财富会增加),随后是普遍贫困(繁荣时期的繁荣被揭示为普遍的幻觉)。
这种繁荣-萧条特征,是凭空创造的信贷、无储蓄支持的信贷、信用货币(或其他任何名称)的必然逻辑结果,也是每一项投资都需要时间、且只有在未来某个时刻才能显现其成败的必然结果。
商业周期的原因既简单又根本。鲁滨逊·克鲁索可以把(他未消费的)鱼借给礼拜五。礼拜五可以将这些储蓄转化为渔网(他可以在建造渔网期间吃鱼),而借助渔网,礼拜五原则上能够偿还鲁滨逊的贷款并支付利息,同时还能为自己赚取额外的鱼作为利润。但如果鲁滨逊的贷款只是一张以鱼计价、却没有实际鱼储蓄支持的纸币——即鲁滨逊因为已经把所有鱼都消费掉了,手中根本没有鱼——那么这在现实中是不可能实现的。
在这种情况下,礼拜五的投资努力必然会失败。当然,在简单的物物交换经济中,这一点会立即显现出来:礼拜五根本不会接受鲁滨逊的纸质信贷(只会接受真实的商品信贷),因此繁荣-萧条周期根本不会启动。但在复杂的货币经济中,信贷是凭空创造的这一事实并不易被察觉:每一张信贷凭证看起来都一模一样,因此会被借款人接受。
这并没有改变现实的基本事实:无中不能生有,没有任何真实资金(通过储蓄)支持的投资项目必然会失败。但它解释了为何繁荣——投资水平上升,人们预期未来收入和财富会增加——能够启动(礼拜五接受了纸币,而不是立即拒绝);也解释了为何需要一段时间后,现实才会重新显现,揭示这些预期只是幻觉。
但对你而言,一场小小的危机又算得了什么?即使你通往财富的道路是通过你所推行的纸币制度和中央银行政策反复引发危机,从你的角度来看——作为国家元首和中央银行负责人——这种“印刷并放贷”的财富再分配方式,虽然不如简单的“印刷并支出”政策那样直接,但仍然要好得多,因为它更难被看穿,更难被识破其本质。你不必以赤裸裸的欺诈者和寄生虫的形象出现,相反,推行宽松信贷政策时,你甚至可以伪装成在从事无私的事业:“投资未来”(而不是用于当下的挥霍)和“治愈”经济危机(而不是引发危机)。
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真是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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