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反对这种术语的变更，原因在于如果说这个新术语更“朗朗上口”，但与被其取代的那个词相比，却更不恰当。“不耐”一词让人联想到“渴望改变、焦躁不安、心烦意乱、烦躁、冲动”（韦氏词典释义）。而“时间估值”（Time-valuation ）或“时间偏好”（time-preference）则能更好地表达那一系列复杂的动机，这些动机有时促使人们更早地获取商品，有时又引导人们通过储存商品以及以多种方式为未来而劳作，以此来推迟对商品的使用。一种普遍存在的利率是一个社会中各种类型和程度的时间偏好的结果，其中既包括在某些情况下对未来商品的偏好，也包括对当前商品的偏好，而将最终形成的利率仅仅归因于不耐，这似乎是对词语含义的过度牵强解读。耐心、自我克制，也就是旧术语“节制”（abstinence）所表达的品质，在解释利率问题上也起着同样重要的作用。”（费特，《利息理论：新旧之辩》，AER 1914; 李三译）

费特的批评清楚，无需笔者多做介绍。那么，费特本人的资本与利息理论，是怎样的呢： 

“首先，我们要努力避免因“利息”一词的两种含义而造成的混淆。第一种含义是指以货币形式支付的契约贷款利息；第二种含义是指在不同时间可获得的同类商品之间的价值差异。近来，经济学家们普遍认识到了这两种含义，并试图用“契约利息”和“经济利息”这两个术语来加以区分。[ 费雪更愿意将一种称为显性利息，另一种称为隐性利息。然而，在他的整本书中，他几乎（如果不是完全的话）都只用“利率”这个短语来表示契约利息，而当提到隐性利息时，则使用其他术语，如偏好率、时间偏好等等。] 尽管这样的术语用法相较于过去有所改进，但仍存在一种模糊性，在讨论中不断显现出来。因此，我仅在其原本的、在商业领域几乎仍被普遍使用的“契约利息”意义上使用“利息”这个词，并用“时间价值”这个术语来指代“经济”利息或“隐含”利息的另一个问题。[ 我在《经济学原理》（1904年）中用来描述同一问题不同方面的其他表述有：“不同价值之间的选择”，第104页；“满足需求能力的差异”，第144页；“时间差异”；“时间贴现”；“时间贴现率”，第145页；“时间价值的估计”，第145页；“当前享受与未来储备之间的选择”，第146页；“当前商品的溢价率”，第146页；“时间估值中的交换”，第146页；“对未来的偏好超过对当前的偏好”，第158页；“对当前的偏好超过对未来的偏好”，第159页。]

鉴于这两个问题在很大程度上是可区分的，并且为了在研究中寻找逻辑起点，我提出了这样的问题：这两个问题中，哪一个在历史上出现得更早，哪一个在逻辑上更为根本呢？在这两方面，答案都是时间价值。经济推理中的优先原则在此适用：在两个相互关联的问题或相互作用的力量中，若其中一个可以被设想为在另一个不存在的情况下依然存在，那么在解释中它就必然是首要的。如果人们对在不同时间可获得的某些商品的估值不存在与时间相关的差异，那么货币借贷的利率就是不可想象的。另一方面，货币的使用以及以货币形式进行的借贷行为相对来说出现得较晚；而且，如今即便不考虑货币的使用，或者不涉及人与人之间的任何借贷或交换行为，对时间价值的估值也是可以想象的，并且实际上也确实存在这样的估值。就像现在在无数案例中所看到的那样，时间价值必定一直存在于人与物之间的非个人化关系中。此外，我运用同样的标准来确定资本化和贷款利率的先后顺序（这里将资本化简单地理解为对或多或少具有耐用性的一组收入或收入来源进行估值，确定其现值）。通常的观点认为，资本化是在利率之后出现的。但是，资本化作为一种对任何耐用财富来源确定现值，进而通过与其他物品交换的行为对其未来用途进行贴现的过程，必定在契约利率出现之前就已经多次发生了。如今，在很多情况下，这一过程肯定是在事先不考虑契约利率的情况下发生的。然而，如果采取一种不那么粗浅的观点，即所研究的利息问题是经济利息（时间贴现）而非契约利息，那么很明显，经济利息也是资本化的一个方面，而不是先于资本化存在的。这种贴现率【“固有的”（implicit）或“经济利息”】本身只不过是对商品估值中所隐含的偏好的一种算术反映，绝不是这种偏好的成因。在鲁滨逊·克鲁索的个人经济活动中，他在选择那些包含着在不同时期成熟用途的商品时，必定会形成一个时间价值的尺度，而这个尺度只有在之后（如果有的话）才会以一种非常模糊的形式表现为一个算术比率。在原始经济中，在选择不同成熟时期的可享用的商品时，在为占有狩猎场和牧场而进行的争斗中，在缓慢积累从自然界获取的有价值的耐用工具、武器、房屋、船只、装饰品、牲畜时，以及之后通过耐心的努力对这些物品进行精心守护和补充时——在所有这些以及其他许多方面，即便原始经济完全是家长制的、共产主义的，没有货币，没有正式的贸易，没有明确的算术计算，它依然在进行资本化，因此在其经济环境中体现了一种当前与未来之间的溢价率和贴现率。

那么，这差不多就是我们能以命题形式表述的利息资本化理论的核心要点：利率（契约利率）是社会中商品价格所包含的资本化比率在货币借贷市场价格上的反映。耐用生产要素的价格是一种资本化，其中涉及对其未来用途的贴现，并且从逻辑上讲，这先于契约利率。解释的逻辑顺序是，从无数涉及时间因素的对商品的单独选择行为，到体现未来收入的耐用商品的价值（和价格），最后到市场利率。[ 然而，当关注现代贷款市场中跟随这个人或那个人的行为所产生的细节，或者研究诸如战争时期或金融恐慌时期对贷款的突然需求这样的临时情况时，我们会从不同的角度进行解释。贷款市场即时状况的变化会在更大范围内产生影响，并在一段时间内影响经济（国家或世界的经济）中许多财富的资本化。我在基础教材中简要指出了这一点以及许多其他必要的解释。然而，对于资本化理论的概念来说，至关重要的是，这些来自货币市场的推动因素，并不像它们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在利息理论中是首要的或因果性的，其意义与对享受性商品的时间偏好以及由此产生的资本化水平不同。尤其可参见我1904年的《经济学原理》第17至19章。] 这一利息理论以基本的选择行动作为起点，其在发展顺序上是新颖的；在它赋予资本化相对于契约利息的优先地位方面是新颖的；在它对被低估的预期收入接近到期时出现的所有剩余现象给出统一的心理学解释方面是新颖的，所有这些剩余都源自可享用的（直接）的商品的价值，而非是通过两种不同的理论来各自解释消费品和生产资料；在将利息理论与整个分配理论相结合方面是新颖的；并且在许多与这些特点必然相关的细节方面也是新颖的。 ”（同上，李三译）

费特在上文中清晰地表明：与资本评估的计算公式常用的逻辑相反，资本估值不是利率的结果，而是先有了对耐用性资产进行资本评估的需要，之后才有了契约利率，以及在货币与信贷市场等更发达的制度存在的情况下，市场利率的形成。

费特的贡献，在于将价值理论、租金理论、资本理论，将价值评估按照从即时满足到远期满足的逻辑分为三个阶段，整合到一个资本主义发展的完整估值体系之中：

“将商品满足需求的三种典型方式整合为一个逻辑体系。首先，商品直接作为能即刻满足需求的物品来满足人们的需求。这就需要有一种关于需求和可享用的商品的理论，以及对边际效用的技术分析。从时间顺序来看，这里所研究的心理过程，无论是在个人还是人类的价值评估历史中，都是第一个阶段。其次，商品或多或少具有耐用性，通过修缮等方式，可将其视为持久的使用价值承载物，从而具有可比性，在给定的短时期内可产生一系列的使用价值。这正是租金理论的用武之地。从时间顺序来看，这是价值评估的第二个阶段，此时耐用商品是根据其用益权来考量和表述的。第三，每当对两种不同时发生的满足感、租金或一系列租金进行交换时，为了使它们具有可比性，必须将其贴现到当前价值。这就需要有一种资本化理论，也就是关于经济利息的理论。无论是从历史角度还是逻辑角度来看，这都是价值评估的最后一个阶段，是发达的货币经济和 “资本主义” 时代的特征。”（费特，《租金与利息的关系》，1904；李三译）

费特从人的偏好和选择出发，从逻辑和估值的阶段的角度，给出了更加清晰的资本和利息理论，以及一个更加清晰的分配理论框架和资本主义制度框架。对于资本与利息理论感兴趣，或者对于经济思想史的演变感兴趣的读者，在阅读完大名鼎鼎的费雪之外，一定不要错过费特。

（注：作者感谢李松向作者推荐并且清晰地阐释了费特的经济思想及其意义。）